
开成五年(840年)正月初四,长安十六王宅。
一队神策军士兵闯进这座住满亲王的“小区”,他们是奉宦官仇士良之命,来迎接新皇帝入宫的。可带队的军官站在院子里,突然懵了:仇大人说的是“接大的”,这宅子里住着两位年长的亲王,安王李溶和颍王李瀍,到底接哪个?
两位亲王都听到了外面的喧哗,但谁也不敢先动。就在神策军面面相觑的时候,一个女人从颍王府里走了出来,说了一句话。她说:你们要接的“大的”,就是颍王殿下。然后她把躲在屏风后面的颍王推到了士兵面前。
被推出去的人是李瀍,后来的唐武宗。而那个本该被接走的“大的”——安王李溶——继续留在了十六王宅里。
不到一个月后,李溶被赐死,年仅二十八岁。
李溶是唐穆宗李恒的第八个儿子,也是最小的一个。他的生年,正史没有明确记载,但墓志铭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:他死的时候二十八岁,倒推回去,大约生于元和八年(813年),是穆宗所有儿子里最小的一个。
他的母亲姓杨,在《旧唐书》里被称为“杨贤妃”。但这个称呼本身就藏着一段糊涂账。清代学者王鸣盛在《十七史商榷》里专门辨析过:文宗有一个宠妃也叫杨贤妃,正是这个女人后来极力推动立李溶为太子。王鸣盛认为,《旧唐书》很可能把文宗杨贤妃和李溶的母亲混成了一个人。而《大唐故安王墓志铭并序》只称李溶的母亲为“杨太妃”,连名字和具体封号都没有留下。
换句话说,李溶的母亲在史料里几乎是隐形的。她是谁、从哪里来、什么时候死的,都没有确切的答案。她留下的唯一痕迹,就是生下了穆宗最小的儿子。
长庆元年(821年),穆宗一口气把还没封王的儿子和弟弟们全部封王,李溶被封为安王。那一年他大约八岁。此后的十几年里,他的人生轨迹平淡得几乎没有什么可写的:穆宗死了,哥哥敬宗即位;敬宗被宦官杀了,另一个哥哥文宗即位。李溶作为一个旁支亲王,住在十六王宅里,领一份亲王的俸禄,偶尔陪皇帝喝喝酒。
配资世家炒股开户太和八年(834年),文宗给了李溶和颍王李瀍同等的待遇:开府仪同三司、检校兵部尚书,李溶又改检校吏部尚书。开成二年(837年),文宗甚至特意下旨,按百官的标准给这两个弟弟发每月的“料钱”,厚待他们“异于诸王”。
在文宗的兄弟里,李溶和李瀍是最被善待的两个。文宗在十六王宅西边专门给他们修了院子,经常过去喝酒,像普通人家兄弟一样相处。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,李溶会以一个普通亲王的身份终老,在史书上留下和大多数宗室一样模糊而平淡的一笔。
但文宗没有儿子了。
文宗原本有儿子。长子李永被立为太子,但李永在开成三年(838年)突然死了,死因可疑,有人说他是被家仆谋害的。另一个儿子蒋王李宗俭早夭。文宗的膝下,一下子空了。
皇储的位置空了出来,谁来填?
文宗的杨贤妃站了出来。她向文宗提议:立安王李溶为皇嗣。《新唐书·安王溶传》的原文是:“杨贤妃得宠于文宗,晚稍多疾,妃阴请以王为嗣,密为自安地。”翻译成人话:杨贤妃得宠,但文宗身体越来越差,她怕文宗一死自己失去依靠,所以想抢先立一个跟自己关系近的亲王当储君,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

李溶就是她选中的那个人。
为什么是李溶?原因不难推测。李溶是穆宗最小的儿子,在文宗的弟弟里年纪最轻,根基最浅。一个根基浅的皇帝,才最需要倚重推他上位的人。而杨贤妃很可能与李溶的母亲杨太妃有某种宗族或人情上的关联——宰相杨嗣复也被认为是杨贤妃的宗家,后来因此被武宗贬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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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文宗拿这件事去问宰相李珏,李珏明确反对。文宗最终没有答应杨贤妃,而是在开成四年(839年)立了敬宗的儿子、陈王李成美为皇太子。
李溶没有当成太子。但他已经被推到了牌桌上,所有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。
开成五年(840年)正月,文宗病重。他让太子李成美监国,但宦官仇士良和鱼弘志不干了。太子不是他们立的,一旦太子登基,功劳簿上就没有他们的名字。于是两人矫诏废掉李成美,改立颍王李瀍为皇太弟,派神策军去十六王宅接人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,《唐阙史》记载得很戏剧化。仇士良派去的军官没有说清楚要接谁,只含糊地传了一句“接大的”。李溶和李瀍都住在十六王宅,都是穆宗的儿子,都“大”。李瀍身边一个姓王的歌舞伎——后来成了武宗的王才人——抢在前面开了口,一口咬定“大的”就是颍王,把李瀍推了出去。
这个故事的真实性,后世史家是有保留的。《资治通鉴考异》在引用《唐阙史》时,并没有把它当作唯一的说法,正史《资治通鉴》的正文只写“士良、弘志将兵诣十六宅,迎颍王至少阳院”,没有提“接大的”这个混乱的细节。但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下来,恰恰因为它戳中了一个真相:在开成五年的那场皇位交接中,李溶和李瀍是被放在同一个筐里掂量的。谁被拿走,谁被留下,几乎取决于一瞬间的偶然。
李瀍被接走了。李溶留在了十六王宅。
李瀍即位,是为唐武宗。他登基后做的第一批大事里,有一件就是清算。
《资治通鉴》记载得很干脆:“癸未,仇士良说太弟赐杨贤妃、安王溶、陈王成美死。”仇士良劝刚当上皇帝的李瀍,把文宗的杨贤妃、安王李溶、废太子陈王李成美一起赐死。理由是现成的:李溶“尝欲为太子”——他曾经差点被立为太子。
这个理由的荒谬之处在于:想立李溶的是杨贤妃,拒绝李溶的是文宗和宰相李珏。李溶本人在整个立储风波里几乎没有主动做过什么,他只是被提名了,然后被否决了。但新皇帝不需要他做过什么。新皇帝只需要他“曾经被考虑过”。
李溶死在了自己的王府里。《旧唐书·武宗本纪》写的是“陈王成美、安王溶殂于邸第”。“殂”这个字,用在被赐死的人身上,是一种体面的遮掩。他死的时候二十八岁,没有留下任何治国方略,没有留下任何名言,甚至没有留下一场像样的反抗。

李溶的一生,最残酷的地方在于:他从来没有真正争夺过什么。
他没有像他的哥哥们那样被宦官推上皇位,也没有像某些宗室那样密谋造反。他只是因为一个宠妃的“自安”之计,被写进了一份候选名单。然后名单被否决了,事情看起来过去了。四年后,另一个宦官翻出了这份旧名单,用上面那个名字,换了一条人命。
《新唐书》在记载李溶之死时,用了一个很精确的词:“擿”。“擿溶尝欲为太子事”——“擿”是揭发、挑剔的意思。仇士良不是在清算一个阴谋家,他是在一堆已经落灰的旧事里,挑出了一件可以用来杀人的往事。李溶的“罪”,不过是他曾经被人提过名。
十六王宅的那个清晨融资配资炒股平台,如果神策军接走的人是他,历史会不一样。但历史没有如果。被推出去的是李瀍,留下来的是李溶。留下来的人,在二十八岁那年,被一句四年前的旧话杀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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